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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九章 凛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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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落下余晖,和登县城上的灯火便亮起来了。半山腰上,一座座院落间人声来去显得热闹。
    华夏军总政治部附近,一所种有两棵山茶树的院落,是宁毅惯常办公的地点所在,事务繁忙时,难有早归的日子。十月里,华夏军攻下CD后,已经进入暂时的休整和巩固阶段,这一天韩敬自前方归来,白日里开会,晚上又过来与宁毅碰头。
    韩敬原本便是青木寨几个当家中在领军上最出色的一人,溶入华夏军后,如今是第五军第一师的师长。这次过来,首先与宁毅说起的,却是宁忌在军中已经完全适应了的事情。
    眼下已是建朔九年,宁毅与家人、孩子重聚后,相处也已有一年多的时间。天下局势混乱,小孩子大都摔摔打打,并不娇气。在宁毅与家人相对随和的相处中,父子、父女间的感情,总算没有因为长时间的分离而断开。
    长子宁曦如今十四,已快十五岁了,年初时宁毅为他与闵初一订下一门亲事,而今宁曦正在责任感的趋势下学习父亲安排的各种数理、人文知识——其实宁毅倒无所谓子承父业的将他培养成接班人,但眼下的氛围如此,孩子又有动力,宁毅便也乐得让他接触各种数理化、历史政治之类的教育。
    长子并不让人操太多的心,次子宁忌今年快十二了,却是颇为让宁毅头疼。自从来到武朝,宁毅心心念念地想要成为武林高手,而今成就有限。小宁忌自小谦恭有礼、文质彬彬,比宁曦更像个书生,却不料天赋和兴趣都在武艺上,宁毅未能从小练功,宁忌从小有红提、西瓜、杜杀这些老师教导,过了十岁的当口,基础却已经打下了。
    然而要在武艺上有建树,却不是有个好师傅就能办到的事,红提、西瓜、杜杀乃至于苗疆的陈凡等人,哪一个都是在一次次生死关头历练过来,侥幸未死才有的提高。当父母的哪里舍得自己的孩子跑去生死搏杀,于宁毅而言,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孩子们都有自保能力,从小让他们练习武艺,至少身强体壮也好,另一方面,却并不赞成孩子真的往武艺上发展过去,到得如今,对于宁忌的安排,就成了一个难题。
    也是他与孩子们久别重逢,得意忘形,一开始吹嘘自己武艺天下第一,跟周侗拜过把子,对林宗吾不屑一顾,后来又与西瓜打打闹闹,他为了宣传又编了好几套武侠小说,坚定了小宁忌继承“天下第一”的念头,十一岁的年纪里,内家功打下了基础,骨骼渐渐趋于稳定,看来虽然清秀,但是个子已经开始窜高,再稳固几年,估计就要赶超岳云、岳银瓶这两个宁毅见过的同辈孩子。
    宁忌是宁毅与小婵的孩子,继承了母亲清丽的面貌,志向渐定后,宁毅纠结了好一阵,终究还是选择了尽量开明地支持他。华夏军中武风倒也兴盛,即便是少年人,偶尔摆擂放对也是寻常,宁忌时常参与,这时候对手放水练不成真功夫,若不放水就要打得头破血流,一向支持宁毅的小婵甚至因此跟宁毅哭过两次,几乎要以母亲的身份出来反对宁忌习武。宁毅与红提、西瓜商量了许多次,终于决定将宁忌扔到华夏军的军医队中帮忙。
    习武可以,先去学会治伤。
    这也是几个家长的用心良苦。习武难免面对生死,军医队中所见识的残酷与战场类似,许多时候那其中的痛苦与无奈,还犹有过之,宁毅便不止一次的带着家中的孩子去军医队中帮忙,一方面是为了宣扬英雄的可贵,另一方面也是让这些孩子提前见识世情的残酷,这期间,即便是最为有爱心、喜欢帮人的小宁珂,见过两次月都被吓得哇哇大哭,回去之后还得做噩梦。
    休养生息期间军医队中收治的伤员还并不多,待到华夏军与莽山尼族正式开战,而后兵出CD平原,军医队中所见,便成了真正的修罗场。数万乃至数十万军队的对冲中,再精锐的军队也免不了伤亡,纵然前线一路捷报,军医们面对的,仍旧是大量的、血淋淋的伤者。头破血流、残肢断腿,甚至于身体被劈开,肚肠横流的士兵,在生死之间哀嚎与挣扎,能够给人的便是无法言喻的精神冲击。
    然而,这些也就是勇于奋战的英雄。
    将十一岁的孩子扔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最为残忍的成长方法,但这也是唯一能够取代生死历练的相对“温和”的选择了。如果能够知难而退,自然也好,若是撑下来了……想成人上人,原本也就得去吃这苦中苦。那就让他走下去。
    “……要说你这历练的想法,我自然也明白,但是对小孩子狠成这样,我是不太敢……家里的婆娘也不让。好在二少这孩子够争气,这才十一岁,在一群伤兵里跑来跑去,对人也好,我手下的兵都喜欢他。我看啊,这样下去,二少以后要当将军。”
    在房间里坐下,闲聊之后谈起宁忌,韩敬颇为赞赏,宁毅给他倒上茶水,坐下时却是叹了口气。
    “能有其他办法,谁会想让小孩子受这个罪,但是没办法啊,世道不太平,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我在汴梁的时候,一个月就好几次的刺杀,如今更加麻烦了。一帮孩子吧,你不能把他整天关在家里,得让他见世面,得让他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以前杀个皇帝都无所谓,如今想着哪个孩子哪天夭折了,心里难受,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母亲交代……”
    “……也不用这样想。”
    “是做了心理准备的。”宁毅顿了顿,随后笑笑:“也是我嘴贱了,不然宁忌不会想去当什么武林高手。就算成了大宗师有什么用,未来不是绿林的时代……其实根本就没有过绿林的时代,先不说未成宗师,半路夭折的概率,就算成了周侗又能怎么样,将来搞搞体育,要不然去唱戏,神经病……”
    他话说得刻薄,韩敬忍不住也笑起来,宁毅拿着茶杯像喝酒一般与他碰了碰:“小孩子,韩大哥不要叫他什么二少,纨绔子弟是早死之象。最珍贵的还是韧性,一开始让他跟着军医队的时候,每天晚上做噩梦,饭都吃不下。不到一个月,也没有叫苦,熬过来了,又开始练武。小孩子能有这种韧性,我不能拦他……不过,我一开始暗示他,将来是火枪的时代,想要不受伤,多跟着宇文飞渡请教箭法和枪法嘛,他倒好,军医队里混久了,死缠烂打要跟小黑请教什么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唉,本来他是我们家最帅气的孩子,这下要被糟蹋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小婵交代。”
    韩敬也笑:“十三太保功内外兼修,咳,也还是……不错的。”
    “什么内外兼修,你看小黑那个样子,愁死了……”他随口叹气,但笑容之中多少还是有着小孩子能够坚持下来的欣慰感。过得片刻,两人从军医队聊到前线,攻下CD后,华夏军待命整修,一切维持战时状态,但短时期内不做攻打梓州的计划。
    “……封锁边界,巩固防线,先将占领区的户籍、物资统计都做好,律法队已经过去了,清理积案,市面上引起民怨的恶霸先打一批,维持一段时间,这个过程过去以后,大家互相适应了,再放人口和商贸流通,走的人应该会少很多……檄文上我们说是打到梓州,所以梓州先就不打了,维持军事动作的主动性,考虑的是师出要有名,只要梓州还在,我们出兵的过程就没有完,比较方便应对那头的出牌……以威慑促和谈,如果真能逼出一场谈判来,比梓州要值钱。”
    “我虽然不懂武朝那些官,不过,谈判的可能性不大吧?”韩敬道。
    “是不大。”宁毅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只要梓州还在他们手里,就会产生大量的利益相关,这些人会去劝朝廷不要放弃西南,会去指责丢了西南的人,会把那些朝堂上的大官啊,搞得焦头烂额。梓州一旦易手,事情定了,这些人的说话,也就没什么价值了……所以先放放,局势这么乱,明年再拿下也不迟。”
    宁毅一面说,一面与韩敬看着房间一侧墙壁上那巨大的武朝地图。大量的信息化作了一面面的旗帜与一道道的箭头,密密麻麻地呈现在地图之上。西南的战火仅只一隅,真正复杂的,还是长江以北、黄河以北的动作与对抗。大名府的附近,代表金人黄色旗帜密密麻麻地插成一个小树林,这是身在前线的韩敬也不免牵挂着的战局。
    宗辅、宗弼九月开始攻大名府,一月有余,大战未果,如今女真军队的主力已经开始南下渡黄河。负责后勤的完颜昌率三万余女真精锐,连同李细枝原辖区搜罗的二十余万汉军继续围困大名,看来是做好了长期围城的准备。
    而最新的一些讯息,则反应在与东路对应的中原西线上,在王巨云的兴兵之后,晋王田实御驾亲征,尽起大军以玉石俱焚之势冲向越雁门关而来的宗翰大军,这是中原之地突然爆发的,最为强势也最令人震撼的一次反抗。韩敬对此心有疑惑,开口跟宁毅询问起来,宁毅便也点头做出了确认。
    中原晋王方向的消息,是由负责与楼舒婉联系的竹记掌柜展五亲自传递过来,随着田实的动身,晋王麾下陆陆续续动员的军队多达百万之众,这是田虎十余年间攒下的家当。
    而随着大军的出动,这一片地方政治圈下的斗争也陡然变得激烈起来。抗金的口号虽然激昂,但不愿意在金人铁蹄下搭上性命的人也不少,这些人随之动了起来。
    大军出动的当天,晋王地盘内全灭开始戒严,第二日,当初支持了田实叛乱的几老之一的原占侠便偷偷派出使者,北上试图接触东路军的完颜希尹。
    当天,早已备下人手的楼舒婉率兵杀入原家,一整个大家族被悉数下狱,第三日便于威胜城中将原家老小满门抄斩,与此同时,朝堂、军队体系中凡与原家有关联者被下狱无数,区区几日内,威胜城中砍下的人头可以筑起一座京观。
    这等凶残暴虐的手段,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就连见惯世面的展五都为之心悸。女真的军队还未至太原,整个晋王的地盘,已经化作一片肃杀的修罗场了。
    黄河以北这样紧张的局面,也是其来有自的。十余年的休养生息,晋王地盘能够聚起百万之兵,然后进行反抗,固然让一些汉人热血澎湃,然而他们眼前面对的,是曾经与完颜阿骨打并肩作战,如今统治金国半壁江山的女真军神完颜宗翰。
    反观晋王地盘,除了本身的百万大军,往西是已经被女真人杀得缈无人烟的西北,往东,大名府的反抗即便加上祝彪的黑旗军,不过区区五六万人,往南渡黄河,还要越过汴梁城以及此时实际上还在女真手中的近千里路途,才能抵达实际上由武朝掌握的长江流域,百万大军面对着完颜宗翰,实际上,也就是一支千里无援的孤军。
    所有人都在拿自己的性命做出选择。
    “……当年在吕梁山,曾与这位田家公子见过一次,初见时觉得此人心高气傲、见识短浅,未在做留意。却想不到,此人亦是英雄。还有这位楼姑娘,也真是……了不起了。”
    当年田实、楼舒婉去吕梁时,韩敬等人还在准备代号叫做“殴打小朋友”的战斗,此时翻看着北面传来的众多讯息汇总,才不免为对方感叹起来。
    这些消息之中,还有楼舒婉亲手写了、让展五传来华夏军的一封书信。信函之上,楼舒婉逻辑清晰,语句平静地向以宁毅为首的华夏军众人分析了晋王所做的打算、以及面对的局势,同时陈述了晋王部队必将失败的事实。在这样平静的陈述后,她希望华夏军能够本着皆为华夏之民、当守望相助的精神对晋王部队做出更多的支援,同时,希望一直在西南修养的华夏军能够果断出兵,迅速打通从西南往襄阳、汴梁一带的通路,又或是由西南转道西北,以对晋王部队做出实际的支援。
    让黑旗军在眼下出动,直接打通整个中原的千里疆域,而后与女真部队展开对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在对方平静的陈述与拼命的事实中,韩敬竟或多或少地感到有些敬佩和内疚。当他神色复杂地将这封信交还宁毅的时候,宁毅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感觉如何?”
    “……了不起,而且,她说的也是真话。”
    “是啊,了不起。”宁毅笑了笑,过得片刻,才将那信函扔回到书桌上,“不过,这女人是个神经病,她写这封信的目的,只是拿来恶心人而已,不用太在意。”
    “呃……”
    韩敬心中不解,宁毅对于这封看似正常的书信,却有着不太一样的感受。他是心性决然之人,对于庸庸碌碌之辈,惯常是不当成人来看的,当年在杭州,宁毅对这女人毫无欣赏,即便杀人全家,在吕梁山重逢的一刻,宁毅也绝不在意。只是从这些年来楼舒婉的发展中,做事的手段中,能够看出对方生存的轨迹,以及她在生死之间,经历了何等残酷的历练和挣扎。
    双方的梁子结的太深,然而到得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是长成真正的人了。尤其是这封书信写过来,她做出了拼命的选择,也知道华夏军绝不可能在此时挥师北上、收复中原,这等置生死于度外的行为却足以让人觉得钦佩,华夏军人钦佩她的同时,宁毅的心情,自然是恶心的。
    这种近乎变态的幽默感,反而也让宁毅在哭笑不得中,产生了一分尊重。
    “早知道当年干掉她……一了百了……”
    与韩敬又聊了一阵子,待到送他出门时,外头已经是星斗漫天。在这样的夜晚说起北地的现状,那激烈而又残酷的战局,实际上谈论的也就是自己的将来,即便身处西南,又能平静多久呢?黑旗与金人的对冲,迟早将会到来。
    平凡的星光中,往北、往东走,冬天的痕迹都已经在大地上降临。往东越过三千里的距离,临安城,有着比大山中的和登繁华百倍的夜色。
    作为如今武朝的心脏,南来北往的人们在这里汇聚,无数关系到整个天下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在这里发生、酝酿。眼下,发生在京城的一个故事暂时的主角,叫做龙其飞。
    八月里华夏军于西南发出檄文,昭告天下,不久之后,龙其飞自梓州启程回京,一路上车船快马星夜兼程,此时回到临安已经有十余天了。
    家国危亡之际,也多是英雄辈出之时,此时的武朝,士子们的诗词尖锐悲壮,绿林间有了爱国情怀的渲染,侠士辈出,文武之风比之太平年间都有了长足进步。此外,各种的流派、思想也逐渐兴起,众多文人每日在京中奔走,兜售心中的救国之策。李频等人在宁毅的启发下,办学、办报,也逐渐发展起来。
    自金人南下露出端倪,太子君武离开临安,率各路大军赶赴前线,在长江以北筑起了一道钢铁长城,往北的视线,便一直是士子们关心的焦点。但对于西南,仍有许多人抱持着警惕,西南未曾开战之前,儒士之间对于龙其飞等人的事迹便有着宣传,等到西南战危,龙其飞抵京,这一拨人立即便吸引了大量的眼球。
    对于这些人临阵脱逃的质疑或许也有,但终究相距太远,局势危亡之时又需要英雄,对于这些人的宣传,大都是正面的。李显农在西南遭到质疑被抓后,儒生们说服莽山尼族起兵对抗黑旗军的事迹,在众人口中也大都成了龙其飞的运筹帷幄。面对着黑旗军这样的野蛮魔头,能够做到这些事情已是不易,毕竟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悲壮,也是能够让人感到认同的。
    这一程三千里的赶路,龙其飞在惴惴不安与高强度的奔走中瘦了一圈,抵达临安后,形销骨立,嘴角满是上火的燎泡。抵京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所有认识的儒生下跪,黑旗势大,他有辱使命,只能返京向朝廷呈情,请求对西南更多的重视和援助。
    这等大儒心系家国,向众人下跪请罪的事情,立刻在京城传为佳话,此后几日,龙其飞与众人来回奔走,不断地往朝中大臣们的府上求告,同时也请求了京中众多贤人的帮忙。他陈述着西南的重要性,陈述着黑旗军的狼子野心,不断向朝中示警,述说着西南不能丢,丢西南则亡天下的道理,在十余天的时间里,便掀起了一股大的爱国热潮。
    众多京中大员过来请他赴宴,甚至长公主府中的管事都来请他过府商议、了解西南的具体情况,一场场的诗会向他发出了邀约,各种名士登门拜会、络绎不绝……这期间,他二度拜访了曾经促使他西去的枢密使秦会之秦大人,然而在朝堂的失利后,秦桧已经无力也无心再度推动对西南的征讨,而即便京中的众多大员、名流都对他表示了极度的重视和尊敬,对于出兵西南这件大事,却没有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愿意做出努力来。
    这天深夜,清漪巷口,大红灯笼高高的张挂,巷道中的青楼楚馆、戏院茶肆仍未降下热情,这是临安城中热闹的社交口之一,一家名叫“四海社”的客栈大堂中,仍旧聚集了许多前来此地的名士与书生,四海社前方便是一所青楼,即便是青楼上方的窗户间,也有些人一面听曲,一面注意着下方的情况。
    终于,一辆马车从街口进来了,在四海社的门前停下,身材干瘦、发丝半白、目光泛红却依然热烈的龙其飞从马车上下来了,他的年纪才过四十,一个多月的赶路中,各种担忧丛生,心火煎熬,令得头发都白了一半,但也是这样的样貌,令得众人更加的尊重于他。离开马车的他一手拄着木杖,艰难地站定,暗红的双唇紧抿,脸上带着愤怒,众人围上来,他只是一言不发,一面拱手,一面朝客栈里走去。
    出兵西南是决定一个国家方向的、复杂的决定,十余天的时间没有结果,他认识到是声势还不够浩大,还不够促使如秦大人、长公主等大人们做出决定,然而书生、京中有识之士们终究是站在自己一边的,于是这天晚上,他前去明堂拜会曾经有过一次面谈的李频李德新。
    李德新的报纸如今在京中影响巨大,但这些时日以来,对于龙其飞的回京,他的报纸上只有一些不咸不淡的陈述性的报导。龙其飞心有不满,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对他表示的尊重不够,这才亲自上门,希望对方能够意识到西南的重要性,以国事为重,多多推动捍卫西南的舆论。
    然而李德新拒绝了他的请求。
    此时回到客栈,众人询问起双方商议的结果,龙其飞只是朝着里头走,待到穿过了大堂,才将木杖柱在了地上,片刻,说出一句:“李德新……沽名钓誉之辈……”
    话语愤懑,却是掷地有声,厅堂中的众人愣了愣,随后开始低声交谈起来,有人追上来继续问,龙其飞不再说话,往房间那头回去。待到回到了房间,随他上京的名妓卢果儿过来安慰他,他沉默着并不说话,眼中殷红愈甚。
    “老爷,这是今天递帖子过来的大人们的名单……老爷,天下之事,本就难之又难,你不要为了这些人,伤了自己的身子……”
    卢果儿也是见识过许多事情的女子,说话劝慰了一阵,龙其飞才摆了摆手:“你不懂、你不懂……”
    有些事情,他也不会向这身边的女人说出来。李频今天与他的对话中,痛陈厉害,有些话说得太过,让龙其飞感到心悸。自他回京,众人将他当成了众望所归的领袖,但这也是因为西南的处境所致,如果朝廷真的在实际意义上无法取回西南,他这个意见领袖,又能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李频沽名钓誉,当初说着如何如何与宁毅不同戴天,籍着那魔头太高自己的地位,而今倒是假惺惺的说什么徐徐图之了。另外……朝中的大员们也都不是东西,这中间,包括秦会之!当初他怂恿着自己去西南,想尽办法对付华夏军,如今,自己这些人已经尽了全力,抓捕华夏军的使者、煽动了莽山尼族、九死一生……他推动不了举国的围剿,拍拍屁股走了,自己这些人如何能走得了?
    肉食者鄙。圣人之语说得透彻。他听着外头仍旧在隐约传来的愤慨与议论……朝堂诸公碌碌无为,只有自己这些人,呕心沥血为国家奔走……如此想了片刻,他定下心神,开始翻看那些送来的名帖,翻看到其中一张时,犹豫了片刻、放下,不久之后又拿了起来。
    “……这位似是赵相公门下。”卢果儿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龙其飞按下那名字,手指敲了敲。
    过得片刻,却道:“君子群而不党,哪有什么门下不门下。”
    那请帖上的名字叫做严寰,官位倒不高,却是左相赵鼎的弟子,而赵鼎,据说与秦桧不睦。
    “……先前见过这位严大人写的文章,胸有正气……或许可以见见。”龙其飞叹了口气,如此说道。
    窗外传来夜风的呜咽声。
    这吹拂的夜风往北一千五百里,刮过城墙上空的寒风正将夜色中的火焰吹得炽烈,大名府北墙,投石器的连续轰击将一处城墙砸开了一个豁口。豁口下方,尸体、碎石、军队冲击时不断运来的泥土沿着围墙堆起了一个倾斜的土坡,在女真人的催促下,城外的士兵嘶喊着朝这处豁口发起了海潮般的攻击。
    城墙上,推来的火炮朝着城外发起了攻击,炮弹穿过人群,带起飞溅的血肉,弓箭,火油、滚木……只要是能够用上的防御方法此时在这处豁口内外凶猛地汇集,城外的阵地上,投石器还在不断地击发,将巨大的石块投向这处高墙。
    “将火炮调过来……诸位!城在人在,城亡我亡——”王山月头戴白巾,在夜色之中以沙哑的声音嘶吼,他的身上早已是血迹斑斑,周围的人随着他大声喊叫,然后朝着高墙的豁口处压过去。
    大名府是为了卫戍而建的坚城,整个外墙的厚度有数丈之宽,还不成熟的火炮无法对这样的墙壁造成影响,反倒是投石器还有着些许作用,而城上往城外轰击的火炮能够造成巨大的防御优势。即便如此,一个多月以来,数度登城的敌人还是需要用大量的生命去填,王山月几次都率队冲杀在前方……
    这一夜仍旧是如此激烈的厮杀,某一刻,冰冷的东西从天上降下,那是大雪将至前的小颗的冰粒,不多时便哗啦啦的笼罩了整片天地,城上城下无数的火光熄灭了,再过得一阵,这黑暗中的厮杀终于停了下来,城墙上的人们得以生存下来,一面开始清理土坡,一面开始加固地升高那一处的城墙。
    攻城的营地后方,完颜昌在大伞下看着这黑暗中的一切,目光也是冰冷的。他没有鼓动麾下的精兵去夺取这难得的一处豁口,收兵之后,让工匠去修理投石的器械,离开时,扔下了命令。
    “不要闲着,继续把尸体给我投进去!”
    往南数十里。延绵的旌旗象征的是一支规模多大数十万的大军,在过去的时日里,他们陆续的开始渡过黄河。兀术率领先锋首先渡河,回首北顾,黄河河水涛涛,大名府的硝烟已经看不到了,但他相信,不久之后,那座城中的一切,都会消失在完颜昌率领的、数十万汉兵的轮番攻击中。
    大军的前方,是一片不久之前才遭过流民的、废墟般的土地,除了尸体和瘟疫,如今肆虐在这片土地上的,是一支被笼统称为“饿鬼”的流民队伍。
    即便是曾经驻守在黄河以南的女真军队或是伪齐的部队,如今也只能依靠着坚城驻守一方,小规模的城池大多被流民敲开了门户,城池中的人们失去了一切,也只能选择以掠夺和流浪来维持生存,不少地方草根和树皮都已经被啃光,吃观音土而死的人们皮包骨头、唯独肚皮涨圆了,腐烂在野地中。
    这些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一切,如今只能依靠掠夺维生的人们,如今在黄河以南的这片土地上,已经多达数百万之众,没有任何笔触能够准确地形容他们的遭遇。
    好在冬天已经到来,乞丐不能过冬,大雪一下,这数百万的流民,就都要陆续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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