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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作者:焰南枫字数:3168更新时间:2026-02-09 20:46:50
  他最想回去的还是沈园那间竹苑,若能,他宁愿终其一生留在沈家,陪着他刻砚制墨,再不分开。
  宗丰恺含泪道:“我会亲送沈兄归家。”
  年舒道:“大恩不言谢。敬远,此生珍重。”
  翌日,沈家告密者沈秦在大理寺中自尽身亡。
  半月后,沈氏勾结逆王案刑部与大理寺同审,沈年舒对罪状供认不讳。
  大理寺卿将供词呈于御案之上,请求陛下裁夺。
  皇帝独自一人在审看卷宗,证词,然后摩挲着案桌上一封信件及一方砚台。
  那砚台上的刻像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他对服侍在侧的高玉道:“父皇当初带着这方砚台陪葬,朕以为再也见不到母后的样子了,想不到他还能刻出一模一样的一方,制砚他真是很有本事。你说,朕应不应该允他所求,留下沈年舒一命。”
  高玉不敢多言,只道:“陛下要何人活,他便活;要何人死,他就不能生。”
  皇帝叹道:“也罢,看在母后的面上,也念在朕与他的旧时情谊,饶他一命,至于崔启,他自该知晓如何做。”
  天京城中丹凤门上,君澜眺望灯火满城,夜风吹起乌黑的长发,撩动万千思绪。他终究舍不得他死,他可以怨恨,可以不见,但沈年舒必须这世上活着。
  崔氏贵女命丧沈园定要有人负责,他不是不懂朝事,只要静下心来细想,便知年舒会替所有人担下这一切,他必死无疑。
  他不顾伤势未愈,日夜兼程赶往天京,并让吴迁疏通宫内消息,将砚台与信呈上了皇帝的案头。
  星郎道:“少爷真会得救吗?”
  君澜刚想说话,谁知冷风袭来,他又咳嗽起来,待气息匀净了他才道:“我听他说过,如今这位陛下十分爱重明敬皇后,深愧未能尽孝在她生前,尤其深恨先皇命西海王随葬泰陵,并带走她全部之物。是以我重刻这方砚台,以求他能听我求情之言,加之我以甘州紫石矿及十三州砚堂献之,或可换沈年舒一命。”
  “砚场所收并不十分可观,陛下会放在眼中吗?“
  “他要的是遍布天下眼线,可以时时刻刻为他注视着天下人动向的壳子。有了这些砚场,他便可以做到。”
  何况,甘州那座矿,产出的可不仅仅是紫石。
  那本是他送给年舒的礼物,不想却用作它途,救他性命。
  眼前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黑暗中,凝视着远方,露水打湿了额发,眼睫,他纹丝不动,静静等待着消息传来。破晓渐渐来临,金光万丈冲破云霄,照亮了眼前的黑暗,星郎兴奋着跑上城楼,对他喊道:“小少爷,小少爷,宗大人说少爷只判了西北流徙三千里,沈家家产全数充公,焉知少爷也没事。”
  君澜欲上前,不料脚下一绊,星郎连忙扶住他,他也不顾自己是否受伤,只道:“可是真的?”
  “是真的,本来涉罪的关键人物俱已身亡,人人都知少爷不过是个顶缸的,好在皇上明白,眼下好了,终于把命保住了。”
  君澜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来:“走吧。”
  星郎道:“去哪儿?”
  君澜想了想方道:“我们回云州去看看焉知吧。”
  第110章 仇散
  沈氏一案终因沈年舒罢官流徙,沈氏罢黜皇商之名,并罚没全数家财而告结。沈氏二、三房也因参与沈家砚墨场经营而受到牵连,罚没了财产,是以他们与大房彻底断绝了关系。
  君澜离开天京时,宗封恺带来了皇帝口谕及沈宅地契。
  “陛下已知从前你父母与沈家旧怨,只是为你父亲证名,必会牵扯沈家从前欺君之罪,那之遥的命便保不住了。是以这座宅子陛下赏赐给你,寥做补偿。”
  接过地契,君澜向皇宫所在方向遥拜,“多谢陛下。”
  “陛下本想封你作砚墨官,但又知你未必肯。但他说若有一日你愿意,回到天京来,他必会兑现此诺。”
  “宗大人,小人闲云野鹤惯了,不惯做朝廷的官,若陛下想念小人的手艺,小人必定会为陛下作天下最好的砚台。”
  “我定会向陛下转达你的心意。”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相求,您能否转告他,从前皆为过往,我会在云州照顾好焉知,等他归家。”
  与沈年舒相知多年,他心中密事,宗封恺多少也知晓一些,只是不好说破,他此时见君澜坦荡坚定,不由感慨万千,“他若知你已原谅他,定会开心极了。”
  “我与他之间从不需原谅,小人所恨的从来只有命运不公,但与之争过了,亦无憾了。如今,我与他一无所有,再不用惧怕世所不容,终日惶惶不安。”
  “那宗某唯有祝福沈兄与你得偿所愿,一世平安。”
  君澜深鞠一躬:“多谢大人。”
  此去一别,他再不会来天京。
  望着眼前高大巍峨的城门,城内堆金砌玉的锦绣繁华从来不是他的向往,他所念不过是一方石,一把刀,一个人。
  从此山高水远,他只是沈年舒的宋君澜。
  待回到云州,已进冬月。
  云州的冬季湿冷异常,君澜找到焉知时,他与已经疯癫的柳氏住在石栏巷一处破烂的屋子里。
  君澜见他穿着陈旧的袄子,在井边打水,双手被冻得又粗又红。
  “焉知。”他轻声唤他。
  沈焉知见是他,一时脑子发懵,手里装满水的木桶,“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眼见着那桶滚进了井中,才“呀”的叫出声。
  他情急之下竟要去捡,君澜忙拉住他道:“这是做什么,命都不要了不成!”
  眼见自己的脏手抓着他月白的短袄,他连忙放开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更觉不净,只将双手背在身后,才局促道:“先生怎么来了?”
  君澜笑道:“不是已拜了师吗,怎么不叫师傅?”
  焉知垂头不看他,声如蚊呐:“你还愿意让我作徒弟?”
  君澜道:“收徒这等大事岂能反悔。”
  焉知这才抬头望着他有些羞涩地笑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犹豫道:“师傅要不要进屋坐坐。”
  君澜点头,他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道:“屋子里不太干净,师傅不要嫌弃。”
  进了屋中,陈设虽旧,但不如他说的那般脏乱,可见这孩子平时里是细心打扫了的。
  一张矮桌陈在屋中,围桌放了两张竹几,桌上是一把粗陶壶并两个杯子,东面墙上立着一架快散架的多宝阁,上面摆着一些石块和几把刻刀。
  君澜眼神落在上面,焉知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些舍不得手艺,无事时捡些石块练练手。那工具还是浩表叔送来的。沈家出事后,以往的亲朋好友没人敢沾染我,他倒时时来接济一下。”
  君澜不语,只看着西面墙上挂着的门帘,焉知有些局促道:“她病的厉害,大夫说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了。”
  经历这么多事后,焉知对他和沈家之间的恩怨也了解许多,他不能劝他忘记仇恨,只能道:“她本已疯癫,知道四伯的事后,更是一病不起。”
  君澜未对此说什么,只瞧着他蜡黄的脸,瘦小的身子道:“这几月难为你了。”
  焉知即刻红了眼圈,吸着鼻头道:“人总要活下去。”
  沈家判决一出,差役们即刻将他们赶出沈宅,他带着一个疯妇和三口棺材,走去哪里都被人驱赶。加之身无分文,他连为祖父、父母下葬也办不到,只能卖身为奴。好在岑彧见他十分可怜,给了他一笔银子,安葬亲人,后又介绍他去城中一家酒楼做工,他才有钱租房和为柳氏看病。
  他述说地平静从容,反倒让君澜心中生出酸涩怜惜之感,当年他好歹还有年舒,这孩子却只能靠自己。
  他唤星郎过来,叫他带着焉知去采买些日常用物,焉知有些犹豫,君澜温柔道:“去吧,我是有些话同她说,但不会伤害她性命。你可信我?”
  焉知在他注视下,轻轻点头,方才跟着星郎而去。
  君澜见他二人离去,方挑帘进入。
  屋中腐朽陈旧的气息混着药香,形成一股特殊的气味,弥漫在空中,让他恍惚觉得与柳氏相见已是上一世。
  她还是安坐琼台楼宇之间的华贵妇人,端着温和慈祥的面容,礼貌客气地对待身边之人。
  此刻这个妇人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盖着霉点斑斑的被褥,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君澜走近看她,她闭着眼。如今的她已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蜡黄的脸颊上深陷着一对眼窝,长长短短的纹路布满面容,下垂的唇角带着整张嘴往颌骨内缩,更显衰老之相。
  听着似有人进来,柳氏轻声道:“琪儿,扶我起身喝口水,我喉间干的厉害。”
  君澜立在她面前未动,柳氏察觉有异,方才睁眼。一见是他,惊讶片刻又恢复惯常的高冷,“是你。”
  “是我。”君澜居高临下望着她。
  他眼中的阴冷令柳氏惧怕,让她不由往床脚瑟缩,“你来此想做什么?琪儿!琪儿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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