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兆,没有渐强,更没有缓冲。
紫金色的雷霆自漩涡中心轰然皮下,带着摧枯拉朽的架势,无情砸在周围的透明屏障上。
“轰——”
雷鸣几乎震耳欲聋,屏障剧烈震颤,开始显出外形,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又在眨眼间弥河如初。
屏障内的林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只是轻微的晃动,甚至连眼都没睁开,更别提躲避。
戚炎望着这一幕,瞳孔颤抖着。
“林玄,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第二道雷,第三道,第四道……
紫金色落泪一道接着一道,如同不知疲倦的鞭子,抽打在那越来越薄的屏障上。
每一次雷击,林玄的身形都会晃动一下,每一次击中,戚炎的心脏都会随之抽痛。
他既担心于林玄,脑海中又忍不住回想起上次昏迷时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个奇异景象布满天空,那些御风而行的人影,那个立于星象仪前的身影……
而林玄现在——在这颗他们初遇的星球上——是准备做什么?
乌云越压越低,漩涡越转越急,雷电越落越密。
这早已脱离了人类认知中自然气象的范畴。
戚炎双手还贴在屏障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泪水什么时候模糊了视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起了来时路上的那个猜测。
林玄要回去了。
他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回到那个有着无数戚炎无法理解的玄妙力量的世界,他要走了。
这年头如同冰锥,刺入戚炎心脏深处。
戚炎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破碎的、压抑的呜咽,可泪水还没来得及滚落,下一道雷已经劈了下来。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道雷了,这一次,屏障碎了。
紫金色的泪光毫无阻碍地贯入林玄的身体,那道盘坐的身影剧烈一震,脊背却依然挺直,只是放置在膝头的手猛然攥紧,隐隐渗出血丝。
戚炎再也忍不住,嘶声喊道:
“停下——!你让它停下——!”
“你要回去也好……要离开也好……什么都好……”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却仍透不过雷暴传递到林玄耳中,“你停下……别再这样了……”
可落雷没有停。
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频率变得愈发密集,一道接着一道,仿佛永无止境。
紫金色的电光将整座山顶照得如同白昼,每一次雷电落下都会在天地间留下经久不息的嗡鸣。
戚炎被巨大的能量场阻隔在外,看着林玄在雷光中摇晃、颤抖、一次又一次重新挺直脊背。
看着那袭白袍在罡风中猎猎翻飞,看着那背影始终没有动摇过的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不知道这可怖的落雷要持续多久,不知道林玄能不能扛得住。
他此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毫无办法地看着林玄在雷光中独自承受一切。
雷鞭一道一道抽在林玄身上,也一道一道抽在戚炎心上。
这些劫雷,与修行者而言,是元婴雷劫道定数,是天道对逆天而行者对锤炼,是代价,也是认可。
但于戚炎而言,这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半个时辰。
又是一道粗重的劫雷落下,林玄覆盖在身体表面的罡气屏障闪烁,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又立即调整回来。
先前用于阻挡的屏障是他灵力所化,结果果然碎裂,最后还是得林玄自己扛。
他早料到此行不会太轻松,元婴雷劫,五十四道,每一道都承载着天道对修仙者“碎丹成婴”这一逆天之行的拷问与锤炼,故而提前做了准备,本以为自己准备得已经足够多,可真当他站在这片异世的土地上,硬扛劫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托大了。
劫雷如暴雨倾盆,接连不断,丝毫没有喘息之机,那紫金色光芒几乎要将整个山顶吞没,空气中弥漫着电离后的焦灼气息,连岩石都在雷击中崩裂出细密的纹路。
而林玄,盘起的长发散落,在风中凌乱飞舞,面容却沉静如渊,口中无声默数。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劫雷落在林玄身上的罡气屏障上,发出金石相击般的轰鸣,每一击都像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栗。
灵力如开闸之水般疯狂对外倾泻,元婴在丹田中剧烈震颤,发出尖锐、近乎痛苦的共鸣。
可他依然没有躲。
躲不掉的,这是他的劫,若不想日后受制于此,只能由他亲自受完。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第四十道劫雷落下时,罡气屏障也快要顶不住了,紫金色的雷电贯穿他的身体——
痛。
那是近乎湮灭的痛,仿佛每一寸经脉都被强行撕裂、熔炼、重塑,骨髓被沸油反复煎煮,灵魂被投入烈火淬打。
他闷哼一声,嘴角浮现一抹血色,但下一道雷已经来了。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他记不清自己的呼吸,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载沉载浮,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劫雷也不仅仅是攻击,它们缠绕在林玄周身,钻进他每一处毛孔,像烧红的刻刀,在他灵魂深处铭刻下天道印记——那是晋升修为必须承受的重量。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铁,被反复捶打、折叠、煅烧,直到杂质尽去,锋芒毕现。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愿力在体内流转,带来一丝温暖,那无数信仰之力汇聚于此,撑起他濒临崩碎的意识。
还差最后一道。
雷光照映在天地间,林玄恍惚间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丹田中的元婴剧烈颤动,却在这摧残般的锤炼中,渐渐凝视,眉目间浮现一丝庄严宝相。
林玄仰头,望着劫云中心那最后一团酝酿到极致、几乎凝成实质的紫光。
“轰————!!!”
天地失色。
那一道雷落下的瞬间,仿佛连世界都为之凝滞,雷电贯穿躯体,灌入经脉,涌入丹田,与元婴彻底融合。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清脆如玉石坠地。
而后,风止,云散。
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过,顷刻间万里无云,清澈如洗。
劫云褪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那场雷暴只是一场幻觉,唯有空气中残留着微薄电离子气息和满目疮痍、犹自冒着青烟的山顶,印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林玄垂着头,感觉浑身都在发麻,不是痛,而是一种彻底“清洗”过的空落。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用毛刷狠劲搓了几十遍的老棉布,每一纤维都被摊开晾晒,虽精疲力尽却又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林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成了,接下来只要把灵力重新养回来就好了。
他转身,然后便看见了戚炎。
就隔着那道已经消弭的无形屏障残痕,站在屏障之外,脸上满是纵横的眼泪,眼眶红得像被用血浸过。
他就那么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又随时可能再失去的珍宝,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玄愣了下,问:“……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虚弱,像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的,他下意识想迈步走过去,却忘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刚起身,腿一软,眼前的世界骤然倾斜——但最终还是没能倒下去。
戚炎的身体再一次比他的意识更快,几乎是飞扑过来,稳稳托住了林玄下坠的身体,手臂收紧,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质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想离开?是不是想抛下我?是不是我无论怎么等、怎么追、怎么求,你终究还是要回去?
可这些质问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鼻音:
“……你有没有事?”
林玄没有回答,只是躺在他怀里静静看着他。
“身上哪里难受?有没有受伤?你、你别不说话啊……”戚炎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手掌不知所措地在林玄后背和手臂间摸索,像怕漏掉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伤。
然后,他看见林玄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尾却弯起一点柔软的弧度。
那笑容在极其苍白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令人恼火。
“笑什么笑!”戚炎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突然玩失踪,跑来这种没人的地方,一声不响挨雷劈,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
他没能说下去,声音哽住了。
林玄笑得更明显了,肩膀轻轻抖动,带动着虚弱的身体都在颤。
他抬起手,手指冰凉,轻飘飘落在戚炎脸颊上拍了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