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琼顺着绳索滑下来,落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紧接着顺着邦妮的视线看过去, 动作一顿:”......那是什么......”
树叶簌簌作响, 在细树枝上颤动起来。
落叶被吹的从地上飞起来,身不由己地投入那一片微小的混乱中。围绕着时怿, 那龙卷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向上攀升。
断掉的树枝, 残缺的树叶, 粉尘碎末,玻璃渣子, 半片烂瓦,被炸碎了的工厂骨灰在这透明的波浪中旋转飞腾。
时怿眼前却是一片寂静无声的黑暗。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侧边打过来,时怿猛然抬眼,敏捷地退后了一步。
水花溅上他的裤脚。
汽车刺耳的刹车声随着那道白光一起一闪而过,时怿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
不需要去看,白车后面的场景已经在他脑海里自动续了下去,女人睁大的双眼,染红的衣服。
“啪!”
时怿猛然回身。
身后的光影里,一个最醉醺醺的男人拎着碎了一半的酒瓶朝他晃晃悠悠走过来:”你......你他妈又瘫着个脸干什么,我他妈告诉你了,在我面前不许露出这种表情.....”
时怿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随即控制住步子,肌肉绷紧,看着迎面从黑暗中走过来的那个男人。
“时怿时怿......时时而怿,你妈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让你开心点,知道吗,你他妈整天跟送葬一样给谁看的!”
男人抬起了手中的酒瓶子挥舞了过来,就在要砸下来的一瞬间,时怿突然被人一把拉到了一边。
苏澜一挑眉:”你那酒鬼爹现在还能打得过你么,你怕什么?打回去就是了。”
时怿微微一怔。
然而下一秒,苏澜的身形从他身边消失,他目光一冷,迅速扫过四周,突然之间顿住,眼睛中倒映的只是废墟里的一具尸体。
工厂的废墟中,四下横陈着各样形态惨烈的尸体。
好一点的尸体还比较完整,有些根本识别不出来原本的样貌,有的缺胳膊少腿。
邦妮眼睛中倒映着这一切惨状,目光停留在最显眼的那一处。
血泊里,苏澜静静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抬眼看去。
废墟中心的风暴正缓慢地朝前移来。
在风暴的中间,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林琼透过镜片注视着废墟和风暴:“是泰坦联邦。”
她看向风暴中的时怿:“他现在神志非常混乱,我们恐怕已经没有人能解决这里的问题了……必须回去汇报联合局,再做进一步处理。”
“我。”
林琼听到邦妮轻声道。
他猛然抬眼看去:“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这里所有人已经死了,但是他不能接受这个结局,可是我们怎么改变?这已经成为这个梦境的事实了。”
邦妮的金色短发被狂风的远波吹乱,几缕飞遮在眼前。她因而微微眯眼,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向风暴中心的那个身影:“我可以。我是导梦师。”
林琼:“你……”
“很简单。”邦妮抬起眼,“我只需要让他相信,他本来就没走到故事的结局。”
林琼“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要逆转梦境?”
“你会死的。你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动用那么大的精神力!”
邦妮顿住了步子:“但是我不去,梦主就有可能死。我们不能赌,我们不能赌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一旦他死了,这个梦,这个梦里的所有人,都不再可能生还。我们所有的意识都会在一瞬间消散,没有任何逆转的可能。”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林琼的目光,又看向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林琼。”
“如果是你,你做不做。”
“用我一个人的命,去换一场胜局,去换几千几万个人的命,难道不是很值的吗。”
林琼紧盯着她,抿唇没有说话。
邦妮静静注视着林琼,绿色的眼睛如同平静的森林:“你信我吗。”
“我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死的。”
半晌,林琼手指微微一颤,缓缓松开了手。
“我信。”
他说。
邦妮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精灵般的绿眸很轻地弯了弯:“……谢谢。”
她抬腿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逐步壮大升起的龙卷风,神色淡然柔和,步伐轻巧,如同一片卷入狂风的轻盈绿叶。
林琼望着她的背影逐渐隐入风暴,拳头缓缓攥紧。
近了,狂风让整个世界都隐没在背景里。
邦妮衣角翻飞,眯了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那个淹没在风暴中的背影。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小怀表,微微垂眸。
“让我们来改写结局吧。”她低头冲那块精巧的怀表轻声道。
风暴外,林琼骤然抬头看向龙卷风,若有所感。
下一秒,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其中被甩出。
他猛一蹬地飞扑上去,想要接住那个落下的身影,然而却什么都没接到。阳光骤然从天边炸开,在那刺眼的光线里,邦妮的身影如同粉尘一般在半空消散开来。
林琼落地时愣了一愣,低头看向手里。
他缓缓张开手,掌心是一块玻璃碎裂了的金色小怀表。
“滴滴滴滴滴滴!”
破梦局中,红色小灯疯狂闪烁,范科猛然抬头,锁定了睡眠舱位置,大步走过去,一边抬手打开睡眠舱一边迅速扫了一眼标牌信息。
33号睡眠舱,邦妮·维尔斯特。
女孩面色苍白,氧气罩下的嘴唇发青,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涔涔,仪器显示血压剧烈波动,心率不稳。测梦仪屏幕上闪烁:【已脱离梦境。】
范科心中一紧,按下通讯仪:“三十三号情况不对劲,立刻送医!重复,三十三号情况不对劲,立即送医!”
龙卷风熄灭了。
时怿半跪在地上,面色痛苦地捂住头。
许多声音和画面在脑海里激烈碰撞闪现,似乎是祁霄,是苏澜,又好像是林琼,邦妮。
那些碎片在大脑里摩擦出金色的火星,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周围骤然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一秒,时怿猛然睁开眼。
工厂内一片井然有序,苏澜从他身旁擦肩而过,脚步一顿:“你怎么流鼻血了?”
时怿怔然。
他好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里。
苏澜在他眼前摆了摆手:“不会吧,你也会走神?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时怿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刚才好像……有一些奇怪的预感。”他微微蹙眉。
好像看到了什么……他很不喜欢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名破梦师猛然从外跑进来,神色严肃地冲祁霄道:“祁队。”
“那个人过来了。”
祁霄面色微微一愣,与时怿对视。
门外,不远处的高地上,沈默一人静静站着,注视着下面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他耳边是丧尸的怪异声响,脑海里却是三号最后的那一眼。
时怿注视着他缓缓抬起枪,指向了一旁靠近的丧尸。
“砰!”
丧尸应声倒地。
时怿微微蹙眉,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他不可能就一个人。
果然,那声枪响如同一声标志,在众人的视野中,一群全身武装的泰坦士兵缓缓出现在沈默身后。从下方看去,先是头,然后是肩,随后是手里的兵器和枪。
众人神色逐渐凝重。
工厂处于洼地中,易攻难守。
和丧尸不一样,这群泰坦士兵不仅有备而来,还有威力意想不到的武器。
高地上,整齐的泰坦士兵如同洪流般冲下,沉重的步伐震动低洼的厂区地面。工厂里本来散乱的破梦师和泰坦人毫无防备,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攻势打散,火光和烟尘中,尖叫声、金属碰撞声和子弹擦空的尖啸交织在一起。
破梦师和泰坦人们在转瞬间被冲散。彻底打散,有人在惊恐中朝外逃去,奔向更远的野地和城镇,有人钻进相邻的废墟、车间、甚至低洼的隧道和散落的货柜之间。
火光闪烁,金属碰撞声与子弹擦空的尖啸交织成一片,仿佛整个工厂都在震动。
许昇躲过泰坦士兵的长刀,听见苏澜喊道:“趴下!”
他毫不犹豫地扑向地面,听到“砰”的一声,身后的追击声消失了。
他旁边是一具倒在地上的丧尸,许昇偏头咳嗽了两声,正要爬起来,忽然看见了什么,微微一顿。
那丧尸的胳膊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抬头迅速寻找时怿,忽然眼前金光一闪,子弹和半透明的盾牌相撞,冒出灼目的火花。南波万在旁边咬牙切齿地收回盾牌喊道:“你小子在那里发什么呆欣赏什么风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