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伊拖着重病的身体苦笑着问他:“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林恩没说话。
贝伊却突然疯了一样,撕扯着自己紫色的长发,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去,这后宫中,哪只雌虫能有好下场,你知道上一任皇后怎么死的吗,哈哈哈哈,要是虫帝哪一天突然死了,或者有个雄虫幼崽登位了,你猜他会不会拉着咱们陪葬哈哈哈哈,你猜啊……”
林恩不用猜,军服之下满身的鞭痕就是证据。
他不说话,贝伊兀自骂了一会就停下了,他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歪着,突然朝林恩跪了下去,哭了出来:“我求求你,我求你,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不要让雄虫坐那个位置,求你,救救我的幼崽。”
林恩垂着脑袋,看着他拉着自己军服的手,已经瘦可见骨,他问:“如果你有实力,你会让艾路维亚坐上那个位置吗?”
“我当然想,我想的发疯。”贝伊声音突然拔高,指着一旁不断颤抖的幼崽说:“皇宫的皇子啊,能活几个,雌虫幼崽虫帝根本不在乎,死了残了谁会管。”
他最后哀求着林恩救救他的孩子。
林恩扯开自己的衣角,在艾路维亚身前蹲下,摸了摸他紫色的发丝,轻声问:“艾路维亚是大皇子,对吗?”
艾路维亚流着泪拼命摇头:“不,我不是,我不想。”
林恩沉默了一瞬,看了看这对父子,离开了他们的宫殿。
他下定了决心,最后问了他的幼崽:“沃恩想当虫帝吗?”
沃恩似乎是看到了他眼里的期待,扬着笑容给了肯定的回答:“想。”
林恩笑了笑,再次告诉他:“雌父会为你准备好一切。”
——
从那之后,林恩在军部的威望越来越高。
他和自己的表弟萨利商量着,要给沃恩安排一个最好的助力。
“说了这么多虫,你都不满意,怎么这么难呢?”萨利抱怨了一句。
林恩郑重其事:“未来的虫帝需要一名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剑,就像我和你一样。”
萨利想了想,叹道:“沃恩还这么小,你有必要考虑这么早吗?我和你,啧,难不成你还想给他添个弟弟?”
林恩翻资料的动作停了。
萨利不可置信的抽了抽嘴角:“不是,你真这么想啊。”
林恩确实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他对沃恩抱有极高的期待,诺希出生后,他只带了两三年,就将小虫崽扔给了侍从和萨利照看训练,自己单独带着沃恩出了皇宫,准备开始他的训练。
皇宫中的老师显然并不符合林恩的要求。
沃恩脸上洋溢着笑容,开心的搂紧林恩的脖子,一声一声的喊雌父。
林恩轻抚着他的脸,然后彻底松开了幼崽的手。
沃恩眼里的痛苦和害怕深深的刺痛了他。
林恩却再也没有回头,他行事果断利落,要培养一名合格的继承虫就得从各个方面抓起。
包括沃恩的性子。
他发现,只要他一有松动,沃恩就会哭着喊他。
这不应当是一名雌虫崽该有的,更不应该是一名继承虫该有的。
林恩狠下心来,选择了最极端也是最有效的一种方法。
他不再接近虫崽,不再回应他的期许,也不再明面上关心他,更不会接受他的撒娇。
是完完全全的疏离和冷漠。
事实正如他所料,沃恩完美继承了他的基因,不仅在天赋上,更在心性上。
察觉到他的态度转变后,沃恩很快自己调整好,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部藏了起来,只按他的要求办事,再也没有掉一滴泪。
林恩太了解他的幼崽了,所以专门做了一把又尖又利的刀,狠狠的刺向了沃恩的心,以求他能快速抛掉那些柔软的会拖累他成长的累赘情绪,迅速成长起来。
沃恩很努力,他小小年纪就成功当上了军部最年轻的将领,一次又一次打破了林恩当年的记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么看,计划似乎是成功了。
支持他的一众将领和家里的长辈,甚至于虫帝对此都多有夸奖。
可是林恩的心很空洞。
他亲手伤害了他的孩子,伤害的体无完肤。
沃恩的身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幼时的影子,他完全被打造成了一个合格又冰冷的机器。
他会像一名下属一样,恭敬的向林恩行礼,却再也不肯给他一个笑容。
这不就是林恩想要的吗?
萨利曾经问他:“林恩,你做的太过了,你不会后悔吗?”
林恩冷淡道:“他是一个继承虫。”
萨利第一次对他发火:“行,我只希望你有一天不会后悔,小四这样,小五你也打算这样,你是他的雌父,你就真的把他当工具了吗?”
“你让他当剑,那剑的主虫呢?”
林恩问萨利:“你很疼爱小五。”
萨利恨恨道:“那不废话吗?”
林恩笑了笑,像是释然:“好,听你的。”
林恩被他揪着领子骂了一通后,将两个幼崽放到了一起。
他在诺希身上找到了当初沃恩幼时对他的期待,他竟有种冲动,想去回应那份期待。
林恩偶尔会想,如果当初选择了温和一点的方式,会不会小四也会是如此。
——
沃恩的发情期来势汹汹,林恩提前替他选了一名雄虫,只差虫帝盖章赐婚。
可是他的孩子拒绝了。
时隔十几年,林恩再次听到了他的幼崽带着哽咽的哭声,祈求他不要给他安排雄虫。
没有虫知道林恩当时什么心情,受到了多少震撼。
沃恩在企图逃离这种制度。
林恩踏着夜色,去了医院看他。
不出他所料,幼崽被折磨的虚弱无比,甚至无法睁开眼睛看他,却依旧不肯臣服于一切。
林恩第一次看见,沃恩身上一点不像他的地方。
他没有让任何虫知道,只默默在房间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到了皇宫中,跪地求着虫帝放弃赐婚。
莫寒里大发雷霆:“你简直糊涂。”
林恩可悲的想,他确实糊涂,可是沃恩是他的幼崽,这是他自那之后第一次这样祈求他,他怎么能不答应呢?
虫帝怒气冲冲的惩罚了他。
林恩没有松口,默默承受了那份怒气。
然后穿上军服回了军部,拿到了沃恩一份又一份的身体报告。
他没有再踏进医院。
也没有再去见见他的虫崽。
做事就要做到底,他没有给沃恩任何明面上的关心,只用光脑告诉他:“活着就好。”
沃恩长大了,军部的事务是时候交给他了。
皇宫的事务也可以学着接手了。
——
林恩虽然没有亲自抚养诺希长大,但父子连心,他渐渐发现,他的小幼崽也有着一颗和沃恩当初一样敏感柔软的心。
萨利一次又一次的劝他,不要对小五太狠。
林恩问他:“你觉得小四成功了吗?”
萨利沉默了半晌,一字一顿道:“林恩,我说了,你会后悔的。”
林恩垂着眸子,语气几近执拗,红眸深处却酝酿着痛苦:“可是所有虫都对沃恩很是赞赏,包括虫帝。”
萨利转身站在了落地窗前,声音莫名锥心:“哥,沃恩从八岁之后,再也没喊过我叔叔了,再也没有了。”
林恩心里一痛,没说话。
萨利转过身,皱着眉,几乎是以祈求的语气对他说:“不要让小五也这样,那孩子受不了的。”
“沃恩已经满足了你的期待,但是无论是你还是他,都不高兴,不是吗?”
“我早就说了,这种方法不好,舅舅他一点也不了解小四,他就只会瞎出主意,如今小五算是我看大的,我可不想他……”
林恩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话:“我知道了,我不会的。”
萨利松了口气,转身正要走,林恩突然叫住了他,声音是罕见的迷茫:“萨利,你说,沃恩他恨我吗?”
萨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林恩没再重复:“没有什么,出去吧。”
萨利不知道该怎么回,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种局面,默默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
很久以后,林恩目睹着沃恩再次对一只虫袒露柔软,还是一只雄虫。
那样依恋的表情,他只在沃恩幼时见过。
沃恩并没有听他说的话。
林恩却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仿佛他手中的蝴蝶终于肯挣脱他一贯的束缚,不再是个漂亮的机器,而是有了自己的思想,振翅飞翔。
愧疚也好,不舍也罢,沃恩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我不恨你,雌父。”
林恩想,他的幼崽会得到一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