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要是我以前认识你,肯定也会想着多关心你一点。”
“只要不嫌我烦,我肯定天天都黏着你。”
“那可饶了我吧。”崔人往嘴上这么说,但还笑着,“你们几个轮流来,我大概是24小时都没有清净了。”
他安静了片刻开口,“老张跟我说,他以前在道觀修行的时候,觀里还挺热闹。”
“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他说,那时候他觉得,修道的人和普通人,大概就是离神仙更近一点,求得更勤快一点,神仙手里若是有什么好处,应该能想着他们一点。”
“只是后来,他们的觀慢慢就没人去了。”
“好多慕名而来的弟子都走了,观里又安静下来,师父和师兄却都不怎么在意,照样做他们的修行。”
“老张自告奋勇,要下山去给观里拉点生意,他脑子灵活,想法也多,先找那些卖白事物件的店合作,去跟成了景点的道观攀关系……”
“后来慢慢也混成了一号人物,甚至还跟国外的道观有了联係。”
“他好久不在观中修行,偶尔回去,也觉得自己跟其他师兄弟相比,格格不入。”
崔人往笑起来,“老张说他师兄,就是给我上网课的不问师父,是个相当严肃的人,他以前看见师兄就犯怵,那次回去,老老实实先去跟师兄请罪,说他没怎么用功,怠慢了修行。”
“但师兄只是问他,没有修行,那做了什么。”
“老张老老实实说了,师兄就说——人往道观里走,求的都是自己没有的。”
“但修行观心,求自己没有的之前,得先明白自己有什么。”
“老张回去先说自己没做什么,但他也得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老张讲道理喜欢拐弯抹角,他讓我也想想。”
谢重阳问:“那你想了嗎?”
“嗯。”崔人往抬起头,“反正我发呆的时间很多,也就想了想。”
“我没有家,没有歸处,没有父母……”
他輕輕阖眼,“但还是,有人爱我的。”
“我遇到很多好人……”
“所以,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的。”
“嗯。”谢重阳回答,“我就很喜欢你。”
崔人往:“……”
这人为什么能这么轻巧地说出这种话。
崔人往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有点懊恼。”
“当时,在她面前,怎么没能好好地说出来。”
“也许说出来,她就能走得更安心一点。”
“没关係的。”谢重阳摸着他的脑袋,“怎么都放心不了的。”
“长辈走的时候,怎么可能完全放心。”
“而且,你可以先演练几遍,之后再告訴她。”
“如果她挺过去了,就亲口告诉她。”
“如果……那就烧纸告诉她。”
“这些仪式,本来就是大家为了了却遗憾才做的。”
“嗯。”崔人往閉上眼,轻声说,“我有点困了。”
“那回去睡一觉。”谢重阳拍拍他,“起来上車了。”
崔人往闭着眼不吭声。
谢重阳愣了一下,小声问:“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就这么带你上车吧?”
“喂,崔人往同志,你不会要在这时候装睡吧?”
崔人往闭着眼不吱声。
谢重阳:“……”
他认命地把人抱起来,紧张地四处看了看,飞快扛着崔人往回了车里。
把人塞进副驾驶的时候,崔人往好像轻轻颤了颤,谢重阳盯着他:“喂,你在偷笑是不是?”
“没有。”崔人往懒懒睁开眼,“我刚醒。”
谢重阳:“……”
崔人往在坐在车里,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病房的方向。
几个阴差正拎着锁链从窗户飘进去,远远看见他,还算和颜悦色地打了个招呼。
——刚刚接到消息,他就拜托了老张去一趟城隍庙。
崔燕山一生跟鬼打交道不少,崔人往担心他会不会等老太太死后,对她的魂魄做什么。
请阴差过来,早早把魂魄带走,也能安心一些。
崔人往注视着那边,面色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之后崔燕山大概会要我出席老太太的葬礼。”
“我会配合。”
不过告别的部分今天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只是生意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位“力命先生”。
耐心。
崔人往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被谢重阳用软垫围起来的兵马罐——他居然还给罐子系了安全带。
他正要无奈地笑笑,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罐子,和崔燕山手中的那个罐子。
这两个相似的罐子,难道会有什么联系吗?
崔人往给老张发了消息:“老张,你的兵马罐是从哪里来的?”
老张很快回复:“当然是观里传的!”
崔人往又问:“兵马罐都长这样吗?”
“那不一定,有各种制式的。”老张给他科普,“有的上头画八卦,有的写咒文,还有的画神仙,总之就是能得能震慑住罐子里的东西。”
“不过多少还是看人的道行,人道行高了,你那个塑料袋都能装鬼。”
崔人往:“……”
他还真拿过塑料袋装鬼。
崔人往接着发:“我见过一个和你的很像的罐子。”
“会不会……跟你是同一个观里出来的?”
“这……有可能,我师父当时给我们师兄弟倒是人手发了一个。”他也在琢磨,“不过这东西总归不可能是我们观里自己造的,也是跟外面买的。”
“你在哪里见到的?”
“崔燕山的书房。”崔人往回复,“他用来装我爸的亡魂。”
“当时力命先生还在国内,是崔燕山最得力的帮手,我想,会不会是他帮忙处理的?”
老张:“……”
“你是怀疑,力命先生有跟我一样的罐子?”
“嘶。”
“不会这么邪门吧?”
“搞了半天,他别跟我师出同门啊!”
“你可不能认这师叔!”
“你等等我,我得问问师兄。”
“虽然道观里人来人往,但能领到罐子的,都算是正式入门的弟子,肯定能问到点什么,等我好消息啊!”
安静了片刻,他又发,“那什么,老太太走了啊?”
崔人往回了个“嗯”。
老张问他:“哦,那你哭多了记得补水。”
崔人往:“没哭。”
“没哭不成啊!”老张反而着急起来,“没哭是还绷着!”
“该哭就得哭,顺其自然!”
崔人往没由来笑了一声。
他回复:“知道了。”
谢重阳问他:“怎么了?”
崔人往指着手机告状:“老张想让我哭。”
“啊?”谢重阳震惊,“他怎么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老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第132章 崔柏乔
老张打了个電话回去, 似乎觉得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买了张票,连夜回山去了。
崔燕山那边说, 三天之后举办葬禮,要崔人往出席。
据说力命先生也会前来吊唁。
崔燕山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没避讳崔人往,直接说:“你可以通知警察抓他, 不过这小子也狡猾得很, 他没告诉我航班, 也不一定会在丰城机场落地。”
“去準备两件正裝。”
“这次来不及了,也没想到你现在就会用上,下次,讓钟叔帶着你,去做几套好的。”
“这种场合, 衣服和人都得撑起来。”
崔人往听着電话那头崔燕山絮絮叨叨,好像是个真正的长辈。
他神色冷淡地托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给土豆削皮。
等崔燕山说完,他才说:“知道了。”
老张讓他不要打草惊蛇,崔人往也就没问崔燕山的那个罐子是不是力命先生给的。
他挂了电话, 看向坐在沙发上看电視的崔煜明。
崔人往本来以为他成了鬼,大概是看淡了生死,没有太大的感触。
结果才发现,这两天他净看些苦情剧, 坐在沙发上一臉悲戚地从白天看到黑夜。
謝重陽半夜出来上厕所,还以为电視忘关了。
他看了好几天, 有些惆怅地缩在沙发里说:“子归啊,原来当鬼就流不了眼泪了。”
他还转着圈,问崔人往能不能把屋外晃来晃去的小动物叫进来一只, 讓他们听写——他说做鬼还能这么逍遥自在的经历难得,想写本《崔煜明作鬼考》,说不定还能流芳百世。
但可惜,这几天负责镇宅的白小妹是半个文盲。
崔人往事多,抽不出空来帮他写这些。
謝重陽在警局也忙,听说力命先生可能回来,哪怕知道可能是烟雾弹,他们也必须做好準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