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泽言没有发现余勉已经醒了,并且就站在客厅正中央静静地听他打电话。
“当时的合同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有权决定作品归属权,我一没有占用工作时间公司资源,二没有给你的对家提供作品,我怎么就不能有我的自由了?!”路泽言整个人都抖,“我签的不是卖身契!”
“自由?路泽言我告诉你,只要你在公司一天,你随便画下的路边一条狗都属于序章。”对面的李经理讥笑了一声,用他那趾高气昂的声音贬低着一个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却被现实打压到彻底抬不起头的年轻人,“我倒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说吧,还有几份作品,你交上来我不和你计较。”
路泽言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路泽言近乎咬牙切齿,手中燃到尽头的烟蒂被他捏到变形,半晌,他第一次妥协:“你要多少都可以,就那份不行。”
那份作品是他和aier用了大半年的心血共同创作的,没道理现在因为序章一句话就拱手让人,这对谁都不公平。
路泽言早就知道序章无耻,可没想到现在连脸都不要了。
当时去他们学校里招人就带着狗眼看人低的意味,连带着合同也宽松极了,这才让路泽言钻到了空子。或许是路泽言妥协久了,以至于让李经理认为路泽言真的没有任何脾气。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路泽言,你没有选择权。”
“哦,反倒是你得做选择了。”李经理嗤笑着说,“一是你拿着你手里那份原稿到我办公室,并且重新签一份合同,我答应给你更高更好的待遇;至于二……我相信你肯定不会选的,如果你现在能承受起失去一份工作,流落街头的话。”
路泽言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浑身的血液都往脚底淌,他忽然感觉有些晕,以至于他都抬手扶上了栏杆。
路泽言好像每次都在无力,无力杜筱文的欺骗,无力杨叔杨婶的离开,到现在连自己的心血都保不住,他到底还能留住什么呢?
“我给他的还不够多吗?”路泽言哑着声音问,不知道是在问谁。
李经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噗,你现在的钱都是他给的,你觉得够吗?”
“有的人生下来就在金字塔尖站着,尽管你路泽言简历上再怎么优秀,再怎么有才华,也注定是别人的垫脚石。你以为握着你那些一文不值的图就能活一辈子?路泽言,你在白日做梦,有些东西要放在合适的人手里才有用,而不是像你这种一无所有的人。”
“金子已经混在沙里了,就不要将珍珠也藏在鱼目里了。”
“路泽言,你该知足了,你还什么都没失去。”
路泽言在耳鸣,头晕目眩,他紧紧闭上眼不让自己想这些令人烦躁的事情。
他失去的还不够多吗?他要的再普通不过了。
他不自觉地颤抖着手,连带着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想方设法想用一些事情来麻痹自己的声音,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哦,他该给余勉准备早餐了,不然又要闹了。
去年给余勉买的衣服已经小了,该带他添点衣服了。
余勉前几天说他想去看花。
余勉……
余勉从背后拥住了他,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耳朵,在路泽言不注意的时候按掉了电话。
路泽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又仿佛在静止。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将整个人都依托在余勉的身上。
余勉垂下手来握住路泽言的,下巴还垫在路泽言的肩膀上,他轻轻地说:“不要听他的,路泽言,他说的不对。”
“你很好,是不需要任何人衬托都在发着光的人,我以前也见过很多人画的设计图,但是他们都没有你的好。路泽言,你不是任何人的垫脚石,你是他们一辈子都应该仰望的人。你的才华,你的坚韧,你的善良,这些是你该引以为傲的事情,不要自卑。路泽言,你比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人都要厉害了。”
刚才挺多了李经理的冷嘲热讽,现在听余勉的话简直如清泉般沁人,路泽言短暂地倚靠在一个叫余勉的避风港里。
“路泽言,原来一直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你不是和我说还不错吗?”余勉语气真的很轻,很温柔,但是他又带着些莫名的委屈,“不是大公司吗?原来要靠剽窃一个人的作品来维持基本的声誉,你怎么对谁都温柔。路泽言,以后只对我温柔好不好。”
其实这句话很歧义,以至于路泽言也想了很久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这不过是余勉最为光明正大的一次告白。
说着说着,余勉终于哽咽了。
路泽言想,这样才对,这才是余勉。
余勉说:“路泽言,不要顾虑我。”
“他们不能那样说你,路泽言,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你不要心疼我。我们可以换差一点的房子,睡大街也没关系,不喝牛奶也没关系,穿露脚踝的裤子也没关系……路泽言,也让我心疼心疼你,好不好。”
暖风就是暖风,永远是和煦的,不管何时何地。
没有人会不爱暖风。
路泽言以前将自己包裹成全身带刺的刺猬,伪装着不让自己露出半分脆弱,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人趁着他虚弱的时候乘虚而入。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真的爱上暖风了。
可是一阵风刮过,路泽言并不特殊。
风爱人人。
这应该是路泽言做过最勇敢的一次决定了,毕竟他前二十三年过得太憋屈,畏首畏尾。
决定去辞职的那天清晨,阳光前所未有的明媚,路泽言穿着舒服的休闲服,没有开车,反而坐了他们很久都没有坐过的公交车。
余勉跟着路泽言。
如果公司里有人欺负他的话,余勉还可以第一时间帮路泽言。
序章的人得有大半个月没有见路泽言了,平时路泽言总是沉闷的,像是一朵半凋零的花。可今天明明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却就是让人觉得开朗。
路泽言简陋到只是手里拿了一张纸。
余勉在楼下等他,他绕着门口走了两圈,又一脚踢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嘴里喃喃道:“破公司,以后我第一个把你们给端了。”
门口的保安见此还嗤笑了一声。
余勉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路泽言垂着眼,直直地走向了李经理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起初李经理看到他身上不着调的穿搭哈皱了皱眉,可是看到他手上拿着的纸时又顿时松了口气。
现在路泽言的稿子极具商业价值,单单是上次在苏杭的服装站上大放异彩就足够证明路泽言的能力之强。他还是偶然间在一个外国设计师的工作室上看到了路泽言的名字,这种工作室其实和序章这种大公司并没有商业上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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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李经理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工作室的摇钱树就那么肥了外人?
路泽言肯偷摸着和外人合作的肯定更值钱。
“呦,小路,终于想通了?”李经理背靠在椅子上,又拿起了手中的保温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路泽言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李经理继续说:“其实你能想通我真的很高兴,公司也真的很想留下你,这次公司给你涨了足足两千块的工资,够你付一个月房租了。”
“李经理。”路泽言淡淡道,“在你眼里我是有多不值钱。”
“你以为我是来和你妥协的?”
李经理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路泽言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纸递到他面前,最上面的五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
第39章 再不回头
离职申请书。
“不好意思,这次让您失望了,还有一份我已经通过邮箱发给您了。”路泽言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一直淡淡的,“这一年多以来贵公司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西城第一也不过如此。全国都赫赫有名?不过虚如其表。”
路泽言语气这才带上了些许嘲讽:“我实在不知道这个公司究竟依靠什么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剽窃了不少和我一样的设计师吧。他们脱离苦海了吗?还在被你们用各种话pua吗?这种手段还真是……下三滥,让人不齿。”
李经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
“噗。”路泽言一下笑起来,“怎么样,我的设计拿的还爽吗?毕竟是有些人一辈子都画不出来的,哦,那是你们的小魏总是吧。替我问问他,一件衣服都能叫‘玻璃’了,他当时脑子里究竟装的什么能将它改成红色。真是饭都喂到嘴边了还不知道张口吃。”
“两千块?你知道你昨天问我要的那份图值多少钱吗?李经理,别总是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其实最自卑的是你吧,靠着舔别人的儿子上位,之后还巴巴的给人家送资源,知道别人都说你是别人的一条狗吗?”
路泽言就是路泽言,临走前也要搞得别人不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