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必不与之共戴天。”
徐妙仪读出声来,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菜单。
然后她看到了那份名单。
“齐尚书、黄太卿……长随内官、太医院官、礼部官、营办葬事官、监造孝陵驸马等官、监拆毁宫殿工部官、内官……应有左班文职等官。”
她念完,把文书放下,看着朱棣。
朱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忍不住开口了:“怎么样?”
徐妙仪想了想:“你这份名单,‘应有左班文职等官’是什么意思?”
“就是所有左班文职官员。”朱棣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直接写‘所有’不就行了?写什么‘应有’?”
“显得正式。”
“正式?”徐妙仪又看了一眼文书,指着其中一段,“那你解释解释,‘若不发奸臣齐泰等,臣必不休也。若臣兵抵京,赤地千里’,这也叫正式?”
朱棣理直气壮:“正式地威胁,怎么不算正式?”
徐妙仪盯着他看,忽然笑了。
“行,你厉害。”她把文书放回桌上,“不过说真的,‘赤地千里’这个词用得不错,有气势。你让人润色过?”
“没有,我自己想的。”
“那你文采见长啊。”徐妙仪拿起桌上的笔,在他写的那行字下面画了个圈,“这句留着,其他我再看看。”
朱棣:“……”
他忽然有一种被先生批改作业的感觉。
消息传到内官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蔡畅、刘通、刘顺三个人蹲在厨房后头的柴房里,一边烤火一边嗑瓜子,消息从书房宫殿的亲兵那里传出来,经过了三道转述,到了他们耳朵里已经添了不少油醋。
“听说了吗?大王给朝廷上了份折子,把皇上骂了一顿!”刘顺嗑瓜子的速度都加快了。
“不是骂皇上,是骂奸臣。”刘通纠正他,“齐泰和黄子澄,点名道姓骂的。”
“那不一样吗?骂奸臣就是骂皇上,皇上用的奸臣嘛。”刘顺振振有词。
蔡畅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吐了壳:“你们都说得不对。我听书房的小顺子说,大王那折子里写了,‘臣亲帅精兵三十万,直抵京城索取去也’。”
“三十万?”刘顺瞪大眼睛,“咱们有三十万兵马?”
“没有,吹牛的。”蔡畅面不改色,“打仗嘛,不吹牛怎么唬住人?”
刘通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那大王写这种折子,朝廷那边……不会生气吗?”
“生气?”蔡畅嗑瓜子的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大王打了好几场胜仗,真定、大宁、郑村坝,三场全胜。朝廷那边五十万人被八万人打跑了,他们还敢生气?”
“也是。”刘通点点头。
“再说了,”蔡畅把瓜子壳往火里一扔,“大王现在什么心态?那就是,‘我赢了,我厉害,你奈我何’。你让他写个客客气气的折子,他写得出来吗?”
刘顺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又问:“那王妃看了怎么说?”
蔡畅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据说王妃看完以后,拿笔在折子上画了几个圈,圈出了她觉得写得好的句子。”
“……然后呢?”
“然后让大王把其他句子改改。说‘赤地千里’那句留着,别的再看看。”
刘顺和刘通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噤。
“大王就没说什么?”刘顺小心翼翼地问。
“说什么?”蔡畅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大王那表情,据小顺子形容,就跟小时候被先生批了作业似的,想反驳,又不敢。”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通忽然冒出一句:“所以咱们王府里,到底谁说了算?”
蔡畅和刘顺同时看向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这个问题,”蔡畅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就跟问‘太阳从哪边出来’一样多余。”
不久,朱棣又干了一件大事。
他让人从俘虏里挑了一批人,全是守卫凤阳皇陵的士兵,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人放了。
“你们是守皇陵的,尽忠职守,不该受此牵连。”朱棣站在王府正堂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回去,好好守着太祖的陵寝。”
那几个被俘的士兵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等他们被带下去之后,徐妙仪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口。
“大王这招不错啊。放皇陵兵回去,彰显您守护祖制。”徐妙仪瞥他一眼,“既显得您仁义,又显得朝廷不孝,一箭双雕。不过,”徐妙仪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继续骂朝廷?”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妙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说的是,您现在不该骂朝廷,更不该威胁‘赤地千里’。”
朱棣愣了。
“那该干什么?”
“认错。”
“什么?!”
“认错。”徐妙仪一字一顿,“上书给朝廷,认错。”
朱棣瞪大眼睛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打了胜仗,你让我认错?”
“对。”徐妙仪面不改色,“正因为打了胜仗,才要认错。打了败仗认错那是没办法,打了胜仗认错,那叫姿态。”
朱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妙仪趁他愣神,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拍在他面前。
“您看看这个。”
朱棣低头一看,《汉书》。
“你别告诉我你这一个月在城墙上还看了《汉书》。”
“没有,以前看的。”徐妙仪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您看看这个。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联合六国起兵,打的旗号也是‘清君侧’,诛晁错。您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朱棣当然知道。他沉默了一下。
“晁错被杀了。”
“对,晁错被杀了。”徐妙仪点头,“然后呢?吴王刘濞收兵了吗?”
朱棣没说话。
“没有。”徐妙仪自己回答,“他继续打。因为他心里清楚,他要的不是什么‘清君侧’,他要的是那个位子。结果呢?三个月,兵败身死。七国之乱,藩王不可谓不强,结果如何?”
她把书又翻了几页。
“再看看晋朝。八王之乱,打来打去,赢了的有,输了的也有。但最后呢?没有赢家。司马家的人互相砍了个遍,最后让外人捡了便宜。那些打赢了的藩王,你去翻翻史书,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就算侥幸成功了,史官笔下怎么写——乱臣贼子。”
她把书合上,看着朱棣。
“大王,你现在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这个旗号可以用,但您不能让人看出来您心里想的是别的。您现在上书写‘赤地千里’,写‘臣必不与之共戴天’,你是痛快了,但天下人看了怎么想?”
朱棣的嘴唇动了动。
“他们会想,”徐妙仪学着他的语气,压低声音,“‘这燕王嘴上说着清君侧,怎么听着跟要造反似的?’”
朱棣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徐妙仪眼睛一亮,转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朱棣一看那个折痕,就知道这东西她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先看看这个。”
朱棣展开一看,是一份上书草稿。
开头的措辞让他愣了一下,不是往常那种“臣燕王棣谨奏”的格式,而是……
“罪臣燕王棣,顿首再拜……”
“罪臣?”朱棣抬头看她。
“对,罪臣。”徐妙仪点头,“你先认个错。就说郑村坝之战,虽然是迫不得已自卫,但毕竟是与朝廷军队交战,臣子与天子之兵交战,无论如何都是罪过。请求朝廷宽恕。”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徐妙仪指着后面一段,“你就说,臣已经深刻反省,深知此举有违臣节,愿交出北平军政大权,只求保留燕王封号,世守父皇陵寝。”
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
“交出北平军政大权?”
“嘴上说说而已。”徐妙仪面不改色,“你交吗?当然不交。但是你得说。说了,就是态度。朝廷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朱棣低头继续看。
“臣已命三子整理行装,择日送京为质,以表臣心……”
“等等!”朱棣猛地抬头,“送京为质?你要把儿子送去做人质?”
“嘴上说说。”徐妙仪翻了个白眼,“你送吗?当然不送。但是你得写。写了,才能显得你诚心悔过。你想想,连儿子都愿意送去做人质了,天下人还能说你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