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食言

  国中会考将至，景渊按照惯例出借高一二的教室作为考场，为了进行场地布置，我们前一天中午就提早放学。
  离开前，我往教室里多看了几眼，对着一丝不苟排列整齐的课桌椅有气无力感慨道：「大考的氛围真是让人紧张到喘不过气。」
  巫向凛轻笑出声，「又不是你在考。」
  「明年就轮到我们了啊。」
  「嗯。」他若有所思，「以你现在的成绩，不用太担心吧。」
  「就怕上次的好成绩只是偶然。」
  妄自菲薄并不是我的风格，甩了甩头，我话锋一转，反问道：「那你呢？都高二下了还在转学，会不会影响课业？」
  「无所谓，转习惯了。」他关上教室前门，神色淡漠道，「反正应该也不会继续升学，转去哪都一样。」
  此时我还认为他在开玩笑，嘻皮笑脸地接话：「你不考大学喔？」
  可没想到换来的是他正经八百的回答：「对。」
  我脸色骤然一沉，听见内心有个角落咯噔了一下，但我很快又挤出笑容：「为甚么啊？都没听你提过。」
  「因为没必要。」他旋身往楼梯间走，「我在夜市摆摊只要会算钱就好，甚么向量内积、高斯消去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我木然，巫向凛别的不提，偏偏要拿最擅长的数学举例，不免让人怀疑他是被上次期中考的数学成绩打击到。
  「你说的那些我以后也未必用得到啊，但我们谁不是时间到了就乖乖参加学测呢？」
  闻言，他停在某阶阶梯上注视着我，「你们还有其他用得上的东西要学，但我没有。」
  我被懟得哑口无言，却仍不死心地换个角度继续劝说：「就算真的用不到好了，那你之前所做的努力呢？都不会觉得可惜吗？」
  「我难道要因为觉得可惜就去念大学？」
  「不是，我……我只是觉得……」
  只能说我的智商并不足以应付这样突如其来的争辩，零零落落提出的单薄论点三两下就被巫向凛一一驳斥，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凑不出个符合逻辑的回答。
  我甚至都要反过来质疑自己为甚么要念大学。
  巫向凛敛眸，顺着我的话不疾不徐答道：「觉得可惜的前提是努力有所回报，但你看我上次的成绩，有甚么值得可惜的？」
  「不甘心呢？不甘心总有吧，这次没有回报，那你就不想继续努力、一雪前耻吗？说不定期末考你就能考进前10名了啊，说不定学测时你就能考个70几级分啦！」我窜到他下方一阶楼梯，挡住他的去路。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已经找不到努力的方向了。」他维持平视，没有低头看我。
  「上次数学期中考，我觉得自己写得很顺，可最后却只进步了2分。」面前这人终于垂下头，眼底却没有一丝挫败感，反倒咄咄逼人反问我：「你说我该如何努力？努力真的有用？」
  「怎么会没用？」我回想起他每次一挥而就的算式，以及对答案时一闪而过的愕然，「你一定都只是计算错误吧，我知道你数学底子很好的，你只需要找回手感……」
  「那其他科呢？我连最擅长的科目都只进步2分，就算顾好了数学，只凭这一科的成绩是能上甚么学校？」巫向凛硬生生打断我，语气忽然锋利，「康妍冰，已经太晚了，努力这种事并不是随时开始都来得及的。」
  被他冷冽的目光扫到，我几乎快要冻伤，却没想挣扎。
  「至少对我而言不是。」他又说。
  「没关係，你一定有学校能念的。」我小心翼翼圈住他的手腕，不自觉沙哑的嗓音像在恳求，「我也没有一定要念名校，不管你考到哪里，我都可以跟着你去的。」
  我以为他会被打动，岂料他却皱眉，「你为甚么要迁就我？」
  「我没有迁就，我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就不觉得委屈。」
  闻言，巫向凛稍微褪去了慍色，眸光也温和了不少。
  他往下踩了一阶，郑重其事道：「康妍冰，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那异常严肃的神情，无异于在嘲弄我，好似我所看重的一切都只是儿戏，都只是会被残酷现实轻易击垮的虚浮幻想。
  我紧咬下唇，决定不再虚偽地假装设身处地，而是直接将我最自私的本意摊在阳光下，「甚么前途不前途的……我根本还没想到那么远以后的事，我就只是想用大学的四年，来弥补分开这一年的遗憾，想和你一起上下课、一起在学餐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读书。」
  我鼻子忽而一酸，「无关前途，就只是想和你共享一段完整的回忆，这么简单的心愿你都不愿意帮我实现吗？」你就是这么珍惜我的吗？自以为是地保护我、为我着想，却不考虑我真正的感受。
  巫向凛喉结上下轻滑，眼神相当复杂，却不像没听懂的样子，一啟唇，我才听出他还在纠结我的前途。
  「我要搬去的地方有很多好大学，你随便挑一所，就算我不读大学，只要我们还在同个地方，不也一样能共享回忆吗？」他有意无意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不一样。」听出他仍是不打算妥协，我便冷着声音回道。
  「哪不一样？」他耐着性子问。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哪里不一样，或许只是因为事与愿违而感到不甘心罢了。
  我气他总把自己说的矮人一截，也气他因为一次的挫折就妄自否定过去的心血，更气他把我的真情实意当作委曲求全的衝动之举。
  可我最气的，是他和我约好了一起考大学却食言，他明明切身体会过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却还是这么对待我。
  我心灰意冷，无法理性地捋清盘根错节的思绪，最后只能敷衍地用「我不知道」来塘塞。
  巫向凛轻叹一口气，又说：「我本来的打算就是不读大学，所以我做的这些努力，其实有一大半都是为了更靠近你。」他轻轻扣住我的肩膀，上身前倾，「那你觉得，这样我的努力算白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