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暂存在耳里好半晌才被传输到脑中。
为甚么……你是不是又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最后还是逼自己嚥了回去。
这究竟是一时衝动做出的决定,抑或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就是想分手了。
多馀的追究只会让对方误以为你在死缠烂打。
我从震惊中慢慢缓过来,却很快又被怒火吞噬。
就算爱情输了,自尊心也不许输,我于是哑着嗓子大喊:「明明我也想分手了,凭甚么是你来提啊!」
「由谁来提重要吗?」电话另一头的浅笑杂揉着无奈的情绪,通常这种时候,他的眉宇之间都会浮现宠溺的笑意,「那我收回,你来提吧。」
我紧咬着后槽牙,偏偏他真的退让后,我又会错觉我的尊严像是他施捨的。
眼下进退两难,我只想赶紧结束通话,握紧了手机,我听见自己极其冷静地说:「严熙你听好了,我,康妍冰,要跟你分手。」
没有任何迟疑,也不问原因。
三百六十几天的感情,我们只花了短短几分鐘就草草收尾,两人都没想挽回。
掛断电话后,我低头凝视着满桌的食材,食慾荡然无存。
我往桌边挪了挪,伸手要扭烤炉的开关,才发现巫向凛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我对面,此刻正面无表情盯着我。
「你不去忙吗?」我无从揣摩他听到了多少我和严熙的对话,反正先支开他准没错。
语落,我才发现离打烊只剩半小时,偌大的店里只剩我一个客人。
「脸色都比天色还差了。」他双手环胸,冷冷道。
这绝对是夸饰吧?晚上的天空一片漆黑,我的脸还没这么暗沉吧?
我将帽沿转到脑后,让他看清我的脸,并再次强调:「我没哭。」
他点头点得敷衍,无疑是觉得我嘴硬。
「快点吃,从进来到现在都已经过了半小时,你连筷子都还没拆。」他不耐烦地替我将整盘杏鲍菇切片都放上烤网。
我们才讲几句话他就要赶我走?而且我的习惯是蔬菜最后吃,他这样打乱我的步调简直罪大恶极!
我有点情绪了,「我是为了见你才淋着雨跑来的欸,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巫向凛顿了一下,抬眼不以为意反问:「怎样对你?」
见他死不承认,我只好用调侃的:「你这么着急是要赶着回去见小玫吗?」
我亲眼见到他太阳穴抽了一下,「我明天还有课,为甚么要今天回去?」
所以他没否认想见小玫?
「你给小玫打几分啊?」我的好奇心说来就来。
「甚么?」巫向凛又是那副既困惑又烦躁的神情,看着我手里的杯子,他问:「你是喝醉了发酒疯?」
「这是汽水啦,你干嘛岔开话题?」
「还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他起身,手掌覆上我额头的剎那,我的体温迅速飆升,还真有种发烧的错觉。
我拍掉他的手,「你干嘛不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没给她打过分数。」他眼神淡漠。
「那现在打,我想知道。」
「知道这个要干嘛……」巫向凛拗不过我,选择敷衍了事:「80吧。」
80算是很高了吧,我在严熙父母眼中连80分都不到。
我自嘲似地笑了笑,埋头将烤熟的肉都送进嘴里。
两人沉默相对,仅有油花爆裂的滋滋作响不绝于耳,偶尔在氤氳中目光交会,他又不着痕跡地将注意力移回烤网。
这看似店员服务顾客的举动,却硬是让我產生了男友帮女友烤肉的既视感。
「巫向凛,你之后还会回来吗?」我托着腮随口问道。
意识到这个前后文关係很像在问「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我又连忙补上一句:「开学以后。」
他瞟我一眼,显然没想歪,「开学以后,一样每週三、四要来分部上通识课。」
我鼓起颊囊细细咀嚼,没空再应答,而对面的人则静静盯着我一下一下吞嚥,直至嘴里彻底清空,他才又继续烤肉的动作。
侧首将杯中的汽水一饮而尽,再转正视线时,却发现巫向凛的手虽仍在忙碌,注意力却还停留在我身上。
「你觉得我为甚么不选校本部的通识,要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上课?」他天外飞来一笔。
「不算大老远吧,你现在不也都要通车30分鐘来上英文课?」
「嗯,依照常理,英文课也是每个校区都有开的,你就没想过我为甚么要来分部修?」
以前就对他的想法捉摸不透了,现下又要我在这么混沌的状态下通灵,免谈。
巫向凛显然对于我的敷衍态度感到不悦,翻动食材的动作都粗鲁了不少,倾身又往我碗里丢肉时,正好和我蘸着酱料的马铃薯相撞,手腕染上了红棕色的痕跡。
他抽了几张面纸随意擦拭,看着皮肤上的图案因为受力而扭曲变形,我不禁又问:「那又是纹身贴纸吗?」
「刺青。」他挑眉,「你话题会不会跳太快?」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引得我眉心一动,旋即又白他一眼,「你不知道刚经歷失恋的人都会语无伦次吗?」
本以为他又会像以前一样,鄙夷我挑对象的眼光,或者替我骂前男友几句,但他却陡然放下铁夹,放低了嗓音问:「你难过吗?」
难过吗?当然多多少少会吧,可我康妍冰一旦将逝去的感情亲手埋葬了,就不会再留恋。
「还好啦,你不用安慰我没关係。」我实话实说,又笑道:「天底下的好男人这么多,分手就分手,下次还能找到更好的,我何必执着于同一个人?」
巫向凛意外地没被我的轻松语调驯化,仍旧不苟言笑。
我嘴角一僵,想起高中时那些污衊我的传闻,又接着强调:「先分了,再去找其他更好的。」
「我不是指这个。」他眼底流淌的情绪讳莫如深,「我是说,你要这样一直找到甚么时候?」
「直到我找到那个100分男孩为止吧。」我轻扯嘴角,这个过于理想的目标,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好笑。
面前的烤盘空了,我理所当然夹起几片松阪猪放上去,巫向凛倏地用力抓住我的手,我被惊得抖了很大一下。
「康妍冰。」他眼睫翕动,欲言又止。
我读不清他脸上的情绪,愣愣道:「嗯?」
「那你觉得我……」巫向凛眸光闪烁,半开的双唇在吐出这几个音节后就凝滞住。
他垂下双眼,牵起唇角笑了两下,却未闻任何笑声,只有五官轮廓间淌着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我以为他准备投下甚么震撼弹,但是当他再次抬头时,却猛地抽走我手里的筷子。
「没怎样,不要用筷子夹生食。」他从抽屉拿出一双新的筷子,起身准备离开,「肉都烤得差不多了,我走了。」
「欸等等!」情急之下,我不分青红皂白拽住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我:「甚么?」
「今天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吧。」我嗅到空气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尷尬,又道:「顺便还你帽子。」
巫向凛淡淡嗯了一声,踩着无声的步伐消失在柜台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