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么久了……”迟奈咕哝道。
他觉没睡足,头晕脑胀,鼻音异常浓重,不像是刚睡醒那种黏糊的鼻音,反而更像重感冒。
迟奈第一时间翻看了商明镜的聊天记录,只在饭点的时候发了信息,之后杳无音信。
还说什么喜欢呢,耐心也不过如此!
“迟总?”解清又在外面敲门。
迟奈应了一声,准备起身,不料人刚一站起来,小腹骤然涌起一阵刺痛,伴随着沉甸甸的坠感,脸上唰地一下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迟奈低吟一声,抬手抓住了座椅扶手。
等异样的感觉稍稍褪去之后,迟奈换成两只手撑住桌沿,微微低头,视线看向小腹,此刻往前倾着身子时,衣裳贴着身体,棉服套在外面分明看不见弧度,可他总觉着隆起地方有些紧绷。
太久没有关注过这个小家伙,现在终于知道来找存在感了。
可这来的也太突然了,令他头皮发麻,幸得痛感正在渐渐消失。
解清听见了迟奈的应声,在门口踱步徘徊几番,然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办公室门。
自从迟奈到这里来之后,除了公事之外,他至少还要敲五次门。
商明镜说他身体不好,要时刻盯着,可这几天连商明镜的人影都没见着,解清不免有些担心。
当然,是担心迟奈。
中午该吃午饭时,他敲过一次门,但里面没有人应,解清便没进去。
感情上他认为自己应该进去看一眼,以便确认迟奈的状态;可理智上又觉得,没有经过允许,擅自进入上司的办公领域,是不合规矩的事。
他无比纠结,以至于纠结到此时此刻终于有机会再次敲响迟奈办公室的门时,总算是松了口气。
出人意料的是,迟奈终于出声了。
解清进去后,乍一眼瞧见的便是微微躬身,差点站不稳的迟奈。
他大步流星上前几步,试图凑近了去仔细观察迟奈的状态,他还没说话,迟奈便抬起了头,朝他看过去。
解清缓缓停住脚步,定在下属的距离范围内。
“小迟总。”
迟奈“嗯”了一声,不大有讲话的兴致,语气很淡:“什么事?”
“金鸣在楼下会客室。”解清说。
话落,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迟奈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仿佛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的错觉。
迟奈干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犹如刀割般划过,他蹙眉问:“没说让他上来?”
“说了。”解清推了下眼镜,将视线从迟奈身上挪走,稍微低下,“他说不上来,让我带他去会客室等你。”
“也没说什么时候会走?”
“……没有。”解清又补充道,“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现在还没走。”
“他来的时候我敲过你的门……”
迟奈了然,心想,解清敲门那会儿,他可能已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才没听见声音。
“我知道了,十分钟后我下去。”迟奈点头,说完话后复又坐下来,眼神呆滞,不知是不是在发呆。
得了话,解清却还没走,仍然站在那处。
迟奈后知后觉看向他,眼神困惑:“还有什么事么?”
“小迟总,你要吃点东西吗?”解清神情纠结,像是下定了决心再问了这句话。
闻言,迟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头:“不用了,你先出去吧。”
“……好。”
被拒绝,解清这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迟奈在位置上坐了几分钟,解开自己的棉服,瘦削纤细的手指轻轻覆上小腹。
讲实在的,当他知道肚子里有了一个胚胎时,他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喜悦,也没有厌恶。
当时的反应称得上是古井无波。
车祸后,在医院被金鸣告知怀孕时,他第一时间想的的不是关于孩子的事情吗,而是以他目前的处境,该怎么回去。
爸爸突然被带走,他满怀期待的一个春节——本以为要在别扭的幸福中度过的春节,压根儿就没过上。
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他应接不暇,根本无暇顾忌这个小家伙。
至于反应在身体上的早孕反应,他原本身体不好,对这些多出来的,让他感到难受的症状,改变不了就只要习惯而已。
就连商明镜接他回去那天到医院检查,他问商明镜的话,竟然全是试探,没有一丁点儿对待肚子里小胚胎的真心实意。
被漠视已久的胚胎倏然反抗,倒真打得他措手不及。
迟奈拿着手机,拉上棉服拉链,脚步略显虚浮的进了电梯。
**
金鸣在一楼会客室坐了许久,接待的人将热茶换了一壶又一壶,他一口未喝,也一动不动。
终于,在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时,他等来了迟奈。
迟奈走到金鸣对面时,才发现不过几天没见,金鸣竟然如此潦草憔悴。
两人一坐一立,对视良久,金鸣抬着眼眸,瞳孔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迟奈感知到了,所以才说不出话。
“自己家集团还需要我叫你坐么?”金鸣扯了嘴角,轻笑一声。
迟奈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杯茶,先喝了小半杯,润了润干涩沙哑的嗓子,也压下因为方才骤然的坠痛而引起的胃腹里翻涌的恶心。
“你怎么来这里找我了?”
“不来这要去哪?”金鸣反问,“你大忙人一个,消息也不回。”
迟奈狐疑地看他:“是你不回信息吧。”
“……”
金鸣没吭声。
倘若说是最后一句话是谁结束的,那的确是迟奈。
可他给迟奈发了那么多信息,担心那么多,担心他被人算计,担心他吃自己做的食物中毒,担心那么那么多!
迟奈就回一句!
现在居然还倒打一耙。
只是,金鸣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这个,他一改前两个月吊儿郎当的神情,这时面向迟奈时,更加凝重,甚至夹杂着讥讽。
“迟奈,你心里清楚吗?”
“清楚什么?”
“我为什么今天来找你。”
迟奈蹙眉思忖了一番,心想,他的确有猜到金鸣为什么来找他,不过为什么是今天,他真不知道。
权衡之下,他说了“不知道”。
“还装。”金鸣猛地提高声音,看似凶狠的死死地盯着迟奈,仿佛要将他剥皮抽筋,剜骨放血。
迟奈抿了唇,秉持着坚决不主动说的态度,惹得金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装什么可怜?!”金鸣大怒,碍着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紧接着硬生生压低了嗓音,“你根本没失忆,是不是!”
“金鸣。”迟奈叫了他一声,“我是——”
金鸣压根不愿意听到任何一句废话,即时截断他:“只说是不是?!”
迟奈怔怔看着他,一瞬间脑子里出现很多念头。
可最清晰的是关于感情最理智的念头。
当人对某件事某个物或者某个人产生了感情,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都会令人处于下风,于是在发生争执时,所有情绪争先恐后的上涌,最先冒出来的,是难过。
是愧疚。
是不得章法。
这些情绪淹没他,让他无数次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如鲠在喉。
发现自己喜欢商明镜时是这样,如今面对金鸣时,也是这样。
这要是放在从前,哪有金鸣对他大吼大叫的份儿,无论他做的对错与否,哪有金鸣说三道四,指责怨怪他的时候?
可偏偏,此时被质问时,他只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吐出一个字:“是。”
“所以,你的确是处心积虑去害我爸,对吗?”金鸣红着眼睛,怒目圆睁。
迟奈小腹又开始刺痛起来,他眨眨眼,听明白了一些事情。
“金鸣,是有谁和你说了什么吗?”他去拉金鸣的手臂。
指尖刚碰上,下一秒便被金鸣大力甩开。
“你别管!”金鸣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总之,你根本没失忆,你根本就打算利用我对付我爸,是吗?”
迟奈说“不是”,他有些着急:“我知道你是你,金世辉是金世辉,你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把你们混淆在一起,这对你不公平!”
“……是吗?”
金鸣沉默良久,低声反问了一句,而后道:“可你已经混淆了。”
“金鸣,你不能单方面认为这是我的错。”迟奈努力为自己辩解。
他承认自己的错误,可仅仅只是在欺骗一事上,其它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金世辉落得如今的地步,完全是罪有应得。
可金鸣不这样想,须臾,在起身前,只留下一句:
“迟奈,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第50章
迟奈明白,金鸣是怀揣着答案来质问的。
可他在会议室里等那么久,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这最后一句吗?
